1949年元旦，新华社发布了一份43人的国民党战犯名单，排第27位的是一个叫卫立煌的人。这份名单上的人，有人吓得连夜出逃，有人急忙托关系打探消息。

可卫立煌看到自己的名字后，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反应——长出一口气，跟身边人说了一句："共产党没有忘了我。"一个堂堂的国民党陆军二级上将，被列为战犯居然高兴？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？

要讲清楚这事，得从头说起。1897年，卫立煌出生在安徽合肥一个穷苦家庭，父亲是村里管田赋登记的小官，日子勉强过得去。8岁那年父亲因瘟疫去世，全家就靠大哥卫立炯在县城做事撑着。好在大哥思想开明，受了革命党影响，带着卫立煌也走上了追随革命的路。

1917年，孙中山在广州成立护法军政府，20岁的卫立煌听到消息后毫不犹豫南下投奔。凭着之前在湖北陆军学兵营学过军事，顺利编入了孙中山的贴身卫队。对，你没看错，卫立煌最早就是给孙中山当保镖的。

1922年，军阀陈炯明在广州发动叛乱，炮轰总统府，卫立煌在这场兵变中拼死保护孙中山，表现英勇，随后获得提拔。从那以后，卫立煌一路打上去，东征、北伐，战功不断，从排长、营长、团长一直升到师长。

北伐期间跟刘峙、顾祝同、蒋鼎文、陈诚一起，都是第一军出来的团长，后来全升到了军长、总司令级别，被外界称为蒋介石手下的"五虎上将"。

不过卫立煌跟蒋介石的关系，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么"铁"。卫立煌不是蒋的同乡，也不是黄埔出身，在蒋介石用人唯亲的体系里，天然就差一层。1925年蒋介石排挤卫立煌的老上级许崇智，卫立煌心里就有了疙瘩。

据说卫立煌私下跟亲信说过："如果有兵力在手，非把不讲信义的蒋介石搞垮不可。"这话虽然是气话，可也看得出两人之间的裂痕早就埋下了。不过在30年代初，卫立煌还是蒋介石"剿共"的急先锋。

1932年，卫立煌率部攻占鄂豫皖苏区的军政中心金家寨，蒋介石亲赴前线慰劳，还下令把金家寨改名为"立煌县"——这是何等的殊荣。

真正让卫立煌发生根本转变的，是西安事变和抗日战争。1936年12月，卫立煌在西安被张学良、杨虎城扣押。一开始卫立煌心里直打鼓——之前打红军打得最狠的就是自己，这下落在对方手里还能有好？没想到听了张学良讲的兵谏理由和八项主张后，卫立煌反而想通了。事后卫立煌跟人说过一句话："要不是张汉卿这么一来，再打内战，中国早已被日本灭亡了。"

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，卫立煌升任第十四集团军总司令，率部北上山西。蒋介石派卫立煌去华北，一个重要目的是让这个"反共出了名"的将领去监视、牵制八路军。可蒋介石没算到的是，真到了前线，卫立煌恰恰被八路军给"征服"了。

平型关大捷的消息传来，八路军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，卫立煌对这支装备落后的队伍刮目相看。忻口战役中，八路军129师火烧阳明堡日军飞机场，有力配合了正面战场，更让卫立煌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
忻口战役是卫立煌军事生涯最闪耀的一笔。1937年10月，日军板垣师团约5万人从晋北猛扑下来，卫立煌集结十万大军在忻口一线摆开阵势，死守不退。打了将近一个月，阵地失而复得、得而复失，204高地在24小时里13次易手。军长郝梦龄、师长刘家麒都在战斗中壮烈殉国。

这场仗歼灭日军两万余，打得日军华北最高司令香月清司给卫立煌取了个外号——"支那虎将"。朱德总司令称赞卫立煌是"在忻口战役中立下大功的民族英雄"。

忻口战役前后，卫立煌在太原、临汾多次会见周恩来，两人推心置腹地交换意见。周恩来的人格魅力和战略眼光对卫立煌影响极深。朱德也跟卫立煌建立了很好的私交，这位辛亥革命老将以忠厚长者的风度，让卫立煌打心底里敬佩。

1938年3月，卫立煌在中条山遭日军袭击，朱德得到急电后立即派八路军驰援，硬是把卫立煌从包围圈里救了出来。这份"救命之恩"让卫立煌铭记在心。

1938年4月，卫立煌做了一件胆子极大的事——瞒着蒋介石，渡过黄河，跑到延安去了。延安方面给了极高规格的接待。卫立煌参观了抗日军政大学，还专门去看望了在前线负伤的林彪。延安的所见所闻——官兵平等、军民一家、朝气蓬勃的精神面貌——给卫立煌带来了巨大震动。

回去之后，卫立煌背着蒋介石，以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的名义，一次性批发给八路军100万发子弹、25万颗手榴弹、180箱牛肉罐头，外加3个师的夏季军服、医疗器材和数十部电话机。还通知八路军把国军在晋南运城、临汾的军火物资全部运走。这种规模的支援，在整个国共合作抗战时期都是罕见的。

不光是给物资。蒋介石后来搞"限制异党活动"那一套，唆使部下制造反共摩擦，卫立煌一律敷衍抵制。1940年，第九十七军军长朱怀冰纠合几路部队向八路军驻地进犯，被八路军自卫还击，朱怀冰急电向卫立煌求救。卫立煌干了一件让蒋介石暴跳如雷的事——拒绝下令驰援。结果朱怀冰部主力一万余人被歼。卫立煌还照常给八路军发放饷械，完全不理会蒋介石、何应钦的电令。

这下蒋介石忍无可忍了。1941年，借口中条山作战失利，一纸令下撤掉卫立煌第一战区司令长官和河南省主席的职务，连二级上将军衔也革了，调去西安当一个什么"办公厅主任"——说是办公，其实就是坐冷板凳，没有一兵一卒，还派人暗中监视。这一"冷藏"就是两年。

可蒋介石又离不开卫立煌这匹"悍马"。1943年，滇缅战场吃紧，中国远征军需要一个能打硬仗的统帅。蒋介石思来想去，还是把卫立煌拉了出来，任命为中国远征军司令长官。卫立煌到任后，把前任陈诚设在昆明附近的司令部直接推到距怒江前线仅70公里的保山。1944年5月，卫立煌下令强渡怒江，发起滇西反攻。

那场仗打得惊天动地——攻腾冲、克龙陵、破松山，历时8个月，把盘踞滇西的日军全部赶了出去。1945年1月，远征军与中国驻印军在缅甸会师，滇缅公路全线打通。卫立煌的照片登上了美国《时代》周刊封面，美国出版的《中国人名大辞典》称卫立煌为"常胜将军"。

抗战胜利后，蒋介石论功行赏的时候，偏偏又把卫立煌晾在了一边。卫立煌心灰意冷，提出出国考察，跑到欧美转了一圈。1948年，辽沈战役前夕，蒋介石又一次把卫立煌拉出来——任命为东北"剿总"总司令。

这是个烫手山芋，东北局势已经极度不利，陈诚刚在那里搞砸了。卫立煌到任后，没有积极执行蒋介石的"反攻"命令，客观上配合了解放军的战略部署。辽沈战役结束后，东北全境解放。蒋介石把责任全推到卫立煌头上，撤职、软禁在南京家中，还派宪兵看守，不许见客。

卫立煌后来在公开信中详细揭露了这段经历，说蒋介石"丧心病狂、倒行逆施、背信弃义、陷害部属"。

1949年，卫立煌从软禁中脱身，出走香港。蒋介石两次派人劝卫立煌去台湾或出国，卫立煌都拒绝了，说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："我是一个中国人，我将来一定回到新中国。"看到战犯名单上自己的名字，卫立煌非但不慌，反而松了口气——这说明共产党还记得自己，自己还有回去的路。

1955年初，在周恩来的安排下，卫立煌和夫人韩权华从香港经澳门秘密回到大陆。据说为了确保安全，回归路线是周恩来亲自批准的——从九龙到澳门，再乘一条不起眼的小船渡过濠江到珠海。3月15日天刚亮，卫立煌踏上了祖国大陆的土地。

卫立煌成为第一个从海外归来的国民党高级将领。回到北京后发表了《告台湾袍泽朋友书》，号召旧日同僚认清形势、弃暗投明。

回国后的卫立煌受到了极高礼遇，先后担任全国政协常委、国防委员会副主席，当选全国人大代表，成为副国级领导人。这在归来的国民党将领中，待遇是最高的。1960年1月17日，卫立煌因心肌梗塞在北京病逝，终年64岁，安葬在八宝山革命公墓。

从安徽穷小子到孙中山的贴身保镖，从蒋介石的"五虎上将"到被软禁的"战犯"，从日军闻风丧胆的"虎将"到新中国的副国级领导——卫立煌这一生，活成了一部中国近现代史的缩影。在那个天翻地覆的年代，能看清方向、认准道路，最后站到人民这一边来的人，历史不会忘记。